接上篇。
国民党政权虽反对"台独"，但在政治、经济、军事上全面依赖美国，思想、文化、教育上也深受美国价值观影响，台湾的政治、经济、文化、学术各领域的领导人物大部分留学过美国，导致台湾的主流思想极易为美国左右。日本对台湾的殖民统治先为其近代化奠定了基础，60年代经济起飞后又大量投资台湾，由于历史的渊源加上东方文化的相近，日本对台湾的影响也非常深刻。美日等国的反华势力就利用这些因素，以民主自由的旗号诱导、鼓励岛内的"台独"思潮，国民党统治集团内的一些台籍官僚虽不敢公开支持"台独"，却发展成为以李登辉为首的"暗独"代表。他们与民进党内的"台独"势力既有政治权力上的斗争，也有里应外合式的默契，以借助其力量打击党内反对派，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1990年，李登辉在国民党内领导地位刚刚稳固，就特赦了一批"台独"分子，并邀请流亡海外的"台独教父"彭明敏等参加"国是会议"，开禁"台独"在岛内公开活动。1992年通过修宪，使"中华民国台湾化"。接着修订原用于打击"台独"的"国安法"，放宽"台独"分子入境，致使"台独"活动中心由境外转移到岛内。正是李登辉为代表的国民党内"台独"暗流的纵容，促进了民进党加速"台独"化，并以此为标志区别于日益民进党化的国民党。民进党也清楚认识到李登辉当政对他们是难得的历史契机，因此极力维护"总统"权威，猛烈攻击其党内政敌，与国民党"主流派"在"立法院"联手推动修宪案。在"国是会议"上黄信介甚至当面对李高呼："总统英明"。对此，国民党内一位台籍大老一语道破："别人称李总统是一个半党主席，一个是国民党主席，半个是民进党主席，实际上他是半个国民党主席，一个民进党主席"。
尽管"台独"势力在岛内日渐猖獗，但这毕竟是逆历史潮流而动，有违多数台湾人的意愿。1991年底，台湾举行废除"万年国代"后的首次"国大选举"，民进党以"台湾共和国"的口号参选。原准备政治翻身的民进党所获席位不足四分之一，"台独"急先锋林浊水等人更是纷纷落选。多年后民进党元老张俊宏犹痛惜不已地说："那时本是极有机会取得政权的。"因为在第二年"修宪"将总统选举改为民选前，"总统"按规定是由"国大"代表选举产生的。到1996年，台湾首次举行"总统"直选时，民进党推出彭明敏参选，雄心勃勃地意图一举执政。但因中国政府在台海举行飞弹演习，明白显示台湾独立必将导致武力统一，同时岛内主流民意也坚决不认同"台独"。尚未清楚暴露"台独"面目的李登辉顺利连任"总统"，彭明敏以巨幅差距落败，而主张统一的无党派参选人林洋港、陈履安虽遭到国民党全力打压，但选票相加仍超过了彭明敏。民进党从1992年"国会"改选以来，得票率由最高时的39.4％急跌到21.1％，这清楚地表明指导民进党选举的"台独党纲"已成为其"票房毒药"，越来越多的民进党支持者为此抛弃了这个曾因推动民主运动而自豪的党。大选的惨败，对民进党造成巨大冲击，以许信良为首的美丽岛派（许信良原是《美丽岛》的创刊人之一兼社长）经过反思，认识到民进党的失败源于其鲜明的"台独"标签，为此，他们开始极力推动民进党的转型。而以彭明敏为首的"台独"激进分子则从民进党分裂出去另组台湾建国党，为民进党的转型扫除了一大障碍。1996年6月，再次当选党主席的许信良发表就职演说《寻找新梦，追求新梦》，宣示了民进党转型的开始。许的努力包括："重新诠释台独纲领"，主张民进党执政后，不宣布台湾独立，不以公投改变国号；"前瞻看待两岸关系"，强烈批判原有的保守态度，将"经营中国市场"纳入台湾长期发展战略，开放三通，经贸先行于政治，但也不回避政治对话；消除政党、族群、统独等"历史对立"；在内政上重视经济议题等等。尽管民进党内仍有许多势力强大的"基本教义"派（坚持"台独"理念，反对修正党纲）极力阻挠变革，但民进党的社会形象确实有了很大改观。仅隔一年时间，民进党就咸鱼翻身重新崛起，在省辖市（县）长选举中赢得过半数的12个席位，大获全胜，民进党市（县）长领导下的台湾人口数是国民党的近四倍，国民党由于获胜的市、县多在偏远地区，被讥为"边陲政党"。这次民进党选举的胜利正在于以"平安、清廉、新政府"的诉求，并淡化"台独"色彩，对应台湾社会治安日趋恶化、经济动荡的现状，从而赢得了民心民意。
在这次选举中，陈水扁的个人声望也达到了新的高峰。早在1994年12月台北首次市长民选中，由于被李登辉排挤的赵少康、李庆华（"非主流派"代表李焕之子）等别组新党与国民党激烈对抗，民进党渔翁得利，陈水扁顺势登上市长宝座，这是民进党历史上的第一位"直辖市"市长。以后四年市长生涯中，陈水扁得以充分展现其管理才干，通过组建超党派的政府团队，致力市政建设，并雷厉风行地进行扫黑、扫黄、扫荡电玩，成效明显，施政满意度一直在70%以上。但同时，在他处理十四、十五号公园拆迁案及废除公娼时，严苛的施政风格以及对民众隐私权的无视，遭到了很多市民的质疑，认为他牺牲弱势群体，违背竞选诺言，这成了他1998年连任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当然与国民党历年为民诟病的施政相比，陈水扁的成绩在台湾众多市县中相当耀眼，民进党不失时机地将其树为执政样板，大张旗鼓地宣传所谓"台北经验"。光环照耀下的陈水扁立即水涨船高，成为民进党内最受选民追捧的政治明星。在县市长选战的关键时刻，陈水扁组成"宝岛希望助选团"四处出击全力辅选，加上国民党不得章法地发动"全台打扁运动"，适得其反地抬高了陈水扁的声势，他辅选的县市几乎无一落败。可以说，这次全台辅选为陈水扁日后竞选"总统"提早作了动员、宣传。
1998年，台湾举行"立法院"、台北与高雄市长"三合一"选举。谋求连任的陈水扁原本在民进党中省籍情结很淡，对外省籍人才也重用不误，否则1994年他在30％人口是外省籍的台北市选举不可能脱颖而出。这次他错估形势，宣扬"新卖台集团"说，直接挑动统、独立场和省籍矛盾，造成外省籍和中间选民的忧虑，最终以45.91％的得票率，被同样善用媒体造势、具有改革形象的国民党"新生代"代表马英九击败。陈水扁虽然失败，但也确立了政治偶像地位，是台湾第一个偶像化政治人物，并进一步成功将自己商品化，扁衣、扁帽、扁书、扁肖像、扁签名以及扁故事既带来商业利润，也成为新的政治效忠（或崇拜）标志，特别受到许多年轻人的拥趸，这是台湾选举文化崇尚作秀的一个表现。实际上，台湾"立法院"里经常上演的政治秀――"肢体冲突"（即在开会时一言不合即大打出手，随即通过电视、报章广为传播，借以突显自己的存在），就是在陈水扁当年勇掀发言台一举扬名后愈演愈烈的。"扁迷"、"扁友"对陈水扁的崇拜，多源于其出身"草根"，没有任何背景，在本土受教育，却奋斗成功，他因此自诩为"台湾之子"，与国民党内许多拖拉守旧、作风官僚的人物相比，陈水扁说话与行事明快、果断，"立法院"和台北市府又让其有足够的舞台充分展示。所以，许多拥护陈水扁的人不是因为理解，而是爱屋及乌地赞同他的政治思想和观点。陈水扁自己也没有明晰一贯的政治主张，他在派系林立的民进党内属于"正义连线"的领导人，其立场经常游离于党内两大主流派系施明德、许信良的美丽岛系和邱义仁的新潮流系之间，相对接近属于坚持"台独"的基本教义派的后者。台北市长败选后，陈水扁于1999年1月开始"学习之旅"，酝酿以新面貌铺平2000年"总统"竞选之路，很快他抛出了为竞选订做的"新中间路线"。宣称以"国家安全"为主轴，"跳脱传统的思维看统独"，走第三条道路，定位两岸为要发展特殊关系的两个华人国家，对"台独党纲"和"公投入宪"作出较和缓的解释，并承认台湾国号为"中华民国"，2000年选的是"中华民国总统"，而非"台湾共和国总统"。对于在一年前还坚持"台独"党纲是"民进党内的多数意见，不能轻易放弃"的陈水扁而言，算是一个180度的大转变。但陈水扁虽然公开做着竞选"总统"准备，却不敢公开宣布参选。因为民进党内人人都知道，陈水扁的政治引路人、党内领袖之一的许信良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当选"总统"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他最喜欢吟咏办公室里挂着的毛泽东的《念奴娇·雪》），并早在陈水扁台北败选不久就已宣布参选。陈水扁虽然在党内的地位不能与许信良比，但他在台北市长任内积累了大量经济、行政以及人气资源，其夫人吴淑珍领导的福尔摩沙基金会就有许多有实力的企业会员，这些资源并未自然成为民进党的资源，相反民进党在选举中还要求助于陈水扁。陈水扁并不忌讳自己功高震主，正如一些台湾学者所说："在陈水扁的眼中没有党中央，党中央的人也在台北市府不见得进得去"。为获得党内多数支持，陈水扁采用迂回战术，利用自己的人、财资源组织"阿扁之友会"，会员人数达到数十万之众，而民进党的全部党员也不过十四、五万。该会平常主要以组织文教、娱乐等活动扩大影响，吸引民进党不易争取的妇女、年轻人和中产阶级的支持。由于许信良缺乏陈水扁的这些政治优势，民进党内对他的参选前景并不看好，多数派系支持由陈水扁出选"总统"。陈水扁利用这个有利态势，与许信良多次协商，终因许信良坚不妥协而失败。到4月28日，陈水扁在与夫人长谈之后，公开建议党代会推举许信良为"总统"候选人。但他既不采取行动连署推举许信良，又不明确宣布弃选。许信良被逼无奈，在陈水扁以退为进的"劝进"下，黯然退党。一个月后，陈水扁顺利成为民进党2000年"总统"选举的候选人。但他霸道、蛮横及玩弄权术的表现引起人们对他个人政治操守的广泛怀疑，在当时台湾媒体的民意测验中，他的支持率甚至落后于缺乏民望的国民党候选人连战，多数民进党人只是希望陈水扁在"总统"选举中败得不要太惨。
在许、陈之争后，民进党元老施明德等公开宣布不支持陈水扁，纷纷为退党后的许信良连署，推荐其成为无党派候选人，但民进党最大派系美丽岛由于许的退党最终分崩离析。失去了政策设计师的民进党，其思维仍不能突破许信良规划的框架，在5月党的八届二次全会上通过了《台湾前途决议文》，首次以全会文件形式宣称不再坚持建立"台湾共和国"，而改承认"中华民国"。随后，在大权在握的陈水扁主导下，民进党相继公布了创党以来的第二份大陆政策纲领性文件"跨世纪中国政策"白皮书以及"国防政策"、"宪政改革"等系列白皮书，主张两岸"可就任何议题进行对话与协商"，并"签订和平协定"，以建立"稳定的机制"；并且公开质疑李登辉的"戒急用忍"政策，主张"有条件三通"，放宽大陆资本来台限制，共建两岸"关税同盟"、"自由贸易区"甚至"共同市场"等。
但这些政策调整是在民进党内对修正"台独党纲"意见不一的情况下的产物，更象是为应付"总统"选举而采取的短线策略，因此不断出现摇摆、反复的现象。
7月，台湾选情出现变化。李登辉出人意料的推出"两国论"，其目的似乎是一石多鸟，在岛内意图以此打击外省籍的宋楚瑜，逼他就统独问题表态，压缩其对选民的影响范围，再就是压制努力转型的陈水扁，既防止他吸引中间选民的票源，又可挖其墙脚。怎知民进党第一个鼓掌欢迎，认为这是对民进党政策的认同，并以攻对攻顺势要求将"两国论""入宪"、"修宪"、"立法"。同时宋楚瑜为争取主动，也正式宣布自行参选"总统"。此后，宋与国民党高层形同水火，一面猛批国民党"黑金政治"，一面标榜建立"超党派全民政府"和"新台湾人服务团队"，以"勤政、清廉、改革"的形象，赢得了跨党派、族群、年龄、地域的广泛支持，民意调查中始终保持领先。年底，李登辉无奈中孤注一掷，不顾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危险，抖出"兴票案"，指责宋楚瑜儿子在中兴票券有巨额账户，涉嫌挪用党产，并牵扯出一系列问题，使得宋的"清廉"、诚信及处理危机能力受到许多选民质疑。陈水扁渔翁得利，趁势直指连、宋是"黑金双胞胎"，只有民进党才能终结台湾的"黑金政治"，结果陈的民意调查支持率首次跃居首位。随即陈水扁又露出反复无常的狐狸尾巴，面对激进的"台独"分子高喊"台独万万岁"，并不断表白自己"追求台湾主权独立理念不变"。但他的表现无助于保持选民对他的信心，宋楚瑜与他的支持度不断交替领先。进入2000年，大陆人民反对"台独"、渴求统一的要求对民进党的压力也与日俱增，陈水扁不得不回到对统独问题的模糊战略，频频表白"阿扁不是一个不可以沟通的人"，并反复申明自己当选后，任期内"不会宣布独立，不会更改国号，不会推动两国论入宪，不会推动改变现状的统独公投，也没有废除国统纲领与国统会的问题"。但由于陈水扁的历史背景，仅凭这几句话仍不能拉开与宋楚瑜的差距。随着3月大选的临近，李登辉不负人们对他"忍者"的评价，不再隐忍终于出招，一面对处于弱势的本党候选人连战（李不顾党内要求"连宋配"的呼声，无情打宋出局，又一手选择政绩不彰的萧万长作连战的竞选搭档，就注定了连战在竞选中的弱势）辅选时有口无心，一面小批陈水扁大骂宋楚瑜，以至"弃连保扁"之说甚嚣尘上。李对此在最关键之时也没有公开澄清。相反与李关系密切的"中央研究院"院长李远哲公然出来宣布"挺扁"（支持陈水扁），接着民进党一向套不了近乎的众多台湾大企业家也纷纷表示"挺扁"。由于出身草莽的民进党一贯以中下阶级代言人自居，对依附国民党政权成长起来的大企业视为"黑金政治"中的"金主"，不过多往来以免影响自己"清廉"形象，大企业由于自身利益也是重在发展与当权者的关系，李登辉主政12年，被人诟病为"黑金"总后台，与这些大企业的关系自不待言，在国民党的连战选战不力的情况下，李登辉又暗示陈水扁最能继承其路线，而执政根基不深的陈水扁即使上台，也只能是弱势"总统"，不得不与势力深扎政权各层面的李系人马联手，如果让与李登辉路线水火不容的宋楚瑜得势，对这些大企业而言势必磨合代价更大，两相权衡投机的大企业自然不再迟疑。于是陈水扁如受到王子青睐的灰姑娘身价倍增，以30万票约3％的优势领先宋楚瑜登上台湾"总统"宝座。
陈水扁有一个著名的座右铭："是什么，做什么，做什么，像什么。"从优等生到模范的台北市长，陈不断成功应付新的挑战，其经历倒也真得符合这句铭言，在具体策略上十分地务实，并不固守教条和立场。许多人曾因此而冀图陈水扁能作出有利于统一的决断，或者冀图他促使尚不稳定的民进党内部仍如过去一样不断分化。1990年7月，陈水扁私下访问北京，并在天安门留影。回来后即建议民进党中央成立大陆事务部，重视对大陆关系的处理。同年11月，陈水扁在民进党刚通过台独党纲后，在"立法院"提出两岸以东、西德模式，签订"两岸基础条约"草案，次年又提出"十大行动纲领"，主张"国统会"应调整为"国家前途发展委员会"或"两岸和平促进委员会"，并定位为"两岸政治性谈判机构"。这些都是他执政前对两岸关系具有务实一面的主张。虽然通过5年的施政实践，反而让我们看到了渐进式台独的策略越来越明晰，但大陆至今仍然对陈水扁与民进党显示出真真假假的耐心和期盼。大位不予智取，历史将如何发展，让我们拭目以待！
(2000年9月初稿，2005年3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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