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麒麟与它原先的样子早已大相径庭。甚至它的作用,也从过去象征政治领域的仁,转到了现在对后代聪慧的祈盼......
在《说文》中,麒麟乃"麇身、牛尾、一角",到了南朝沈约编的《宋书》里,仍沿用此说,但描述更加详实,"牡曰麒,牝曰麟。不刳胎剖卵则至。麕身而牛尾,狼项而一角,黄色而马足。含仁而戴义,音中钟吕,步中规矩,不践生虫,不折生草,不食不义,不饮洿池,不入坑阱,不行罗网。"麇、麕同,就是现在的獐,鹿科,毛色冬天枯黄,夏天红棕。獐分布广泛,应该是麒麟的原型。大约南朝以前所谓出现麒麟的事件,若非编造,可能多是指獐为麒,当然是异化的獐,比如头生角之类。总之南朝以前,麒麟的经典形象并无大异,一直为麇身、牛尾、一角,在出土文物里也见有,如河南偃师出的汉代金麒麟,身形似鹿,一角冲天,面目温和。北宋以后,麒麟形象大变,已是我们熟悉的两角、鳞纹、偶蹄,明孝陵神道上有一对很典型。
这一变化与南朝实有莫大关系。南京、镇江一带的田野中零星分布着许多石兽,上世纪它们刚进入学者的视野时,尚不知道如何定名。当地老百姓有的叫麒麟、有的叫狮子,袁枚的诗里就有描写此物的,"忽逢拦路两麒麟,欲述前朝尚张口"。这从地名上也可以看出来,如麒麟门、麒麟铺、狮子冲等。民国时,朱希祖先生最初考证,石兽一角者名天禄,两角者名辟邪,总名桃拔,无角者为符拔。他的根据有二,一是南阳的东汉宗资墓前有两石兽,膊上一刻天禄、一刻辟邪;一是孟康为《汉书·西域传》注的"(桃拔)一角者或为天鹿,两角者或为辟邪"。天禄、天鹿一也。他儿子朱偰(著名的城墙右派,由于他的奔走,南京城墙没有被全部拆除,特别是中华门得以保全)与老爸的观点针锋相对,认为独角为麒麟,双角为天禄,无角为辟邪,小朱的观点得到较广泛的认同,以后南京考古界长期沿称,一般又将天禄、麒麟统称为麒麟。还有其他观点,均非主流。国外影响较大的观点是日本学者曾布川宽的,他著有《南朝帝陵的石兽和砖画》,认为帝陵前的有角兽为麒麟,王侯墓前的无角兽为狮子。
可以说以麒麟命名这些有角兽已得到大多数学者的认可,主要是因为南朝人自己就这样称呼它们的,见萧子显在南朝梁时修的《南齐书》。有异议的学者无非是因为麒麟特征与传统观念有差别,这一点在唐初也同样引起争议。当时修前朝史书《梁书》还沿用南朝的说法,到稍后的李延寿修《南史》时已完全改用辟邪来称呼这些有角石兽了,而《隋书》则两种说法并称。更明显的例子是,再后的武则天为母亲修的顺陵以及唐睿宗的桥陵,神道上均设有麒麟,这时的麒麟又纠正了南朝的怪异模样,恢复过去的传统──祥和的鹿马形。南朝模式虽然被废弃,但一些因素仍然被继承,如飞翼。唐代政策的影响很大,以致唐中期的南京地方文献《建康实录》仍然称之为辟邪,至宋以后地方文献基本才又回到原先的名字--麒麟。
南朝皇室事实上对麒麟作了一次意义重大的彻头彻尾的改造,与传统形象相比,只有角被保留。这种改变不仅彻底而且是突变,南朝以前麒麟形象虽然仍不统一,但基本分属两大相似的基本类──鹿和马。前面说过鹿科是麒麟的原型,至少从现存的文献看是这样。但马的形象在麒麟形象的演变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在稍晚的先秦文献里提到了骐驎,马旁。一种意思是指身上有花纹的良马,另一种意思就是指麒麟。可能麒麟是一种如同龙一样非常古老的异兽,它也有不同形象(符号)起源。从鹿的可能是源于森林系统,从马的可能源于草原系统。东汉起,马形骐驎形象出现在墓中的频率越来越高,大有取代鹿形麒麟之势。南朝帝陵尽管规定了麒麟的标准,并沿用马旁的"骐驎"二字,但普通臣民仍保留了很多原来的传统,如邓县出土的南朝画像砖,有飞奔的马形麒麟图,旁镌铭文"骐驎"。不同的是,这只麒麟有翼,动感十足,似乎受到汉代翼马的影响,已告别过去宁静祥和的瑞兽形象了。这也反证了南朝皇室对麒麟的革命举措。他们需要一种超越以往的守护神兽,象征天命所归。素称四灵之首的麒麟,在汉代又代表五方之中土,在礼制体系中代表仁(汉人又说代表信),象征太平,圣王见而麒麟现。于是他们选用了麒麟,但麒麟之温和、不杀生,似乎又不能震慑邪恶,因此他们改造了麒麟的外在。如果说佛可以有诸相,麒麟为什么不可以换一副面孔,这可能是崇信佛教的南朝皇室的改革依据吧。皇室的改造也非另起炉灶,他们直接抄袭了东汉神道石兽中的天禄形象。河南南阳、洛阳一带都有造型类似南朝麒麟的石兽,纹饰相对简单一些。上面已提及,南阳宗资墓前的石兽刻有天禄之名,但现存的石兽已看不见刻字。另一个证据就是南宋《古玉图谱》中汉代天禄书镇,其造型也与南朝石麒麟如出一辙,且头有两角。近年在河北中山国遗址出有错银双翼铜兽也很象天禄,看来天禄之形象也由来久远。南朝皇室以天禄之实体、麒麟之名称,打造了一种新的神兽。从此,南朝史书中的《符瑞志》里再也不见麒麟之现。新麒麟与原来的鹿造型也不是没有一点瓜葛,它的角就类似鹿角,还略带分杈,由于石材的关系,角向后弯曲,紧贴头顶。由于南朝的大改造,传统麒麟形象受到冲击,虽经唐人短暂的拨乱反正,但再也不能永久恢复了,宋以后麒麟造型越走越远,但南朝威严之态仍然有所继承,清朝武一品补服上绣的即为麒麟,在狮虎之上。
鹿形麒麟的势微似与其造型过于写实,易为各类鹿科动物冒充所致,明人指长颈鹿为麒麟可见一斑。《宋书》记汉武帝以来麒麟现身75次,甚至东汉末的献帝时都有十次,三国、东晋之分裂时期也有。本来象征太平盛世和"圣王出,王道行"的麒麟身段放得如此之低,引来许多质疑。如东汉王充曾论辩麒麟是否为中国所出,他认为过去麒麟罕见,世人以为其生外国(公羊传即为此观点),其实麒麟不必限中外,实为常有之物,和气生,麒麟即出。他反对旧儒所言麒麟为圣贤而来,这正是麒麟价值降低的反映。另一方面,又有学者以为,麒麟频繁出现正是不祥之征,孔子伤鲁人获麟,故春秋绝笔,司马迁以武帝获麟为史记终篇。非逢其时,无以应瑞,故为不祥。这是不同于王充的另一种强烈的社会心理。因此,麒麟逐渐为更罕见的有角之马替代,非事出无因。不独于此,随着翼、须的增饰,其形象日变。至南朝,符瑞志里麒麟见缺,却多了白麇,这可能就是过去的白麟了。
魏晋南北朝时期,麒麟的内涵也得到了延伸,除了原有的道义属性,和新增的守护、辟邪的属性,它还用于赞美俊杰、聪慧的幼儿,如《晋书》有西晋的江东人顾荣称赞两岁的族侄顾和为"吾家麒麟";《陈书》有梁朝神僧宝志称赞幼时的徐陵为"天上石麒麟",以后麒麟儿就成为神童的美称。麒麟送子的故事也在这一时期敷衍开来,梁人整理的前秦王嘉所撰《拾遗记》称,麒麟吐玉书,遂生孔子,后世故事又变为麒麟直接送麟儿孔子到阙里人家了。
另外,唐代《封氏闻见记》提到"秦汉以来,帝王陵前有石麒麟、石辟邪、石象、石马之属",这段话足证麒麟与辟邪物种不同,不可混淆。如曾布川宽的观察,辟邪确实是有很明显的狮子特征。孟康注《西域传》时所说"二角或为辟邪",说明他也猜测辟邪来自西域,但与狮子不同。北魏风俗,佛像出行由人扮狮子、辟邪在前导路。这都证明曾布川宽的推测有误。就造型而言,南朝石辟邪有翼、下颔无须,与同时代的南朝大墓中的画象砖狮子明显有别。其实,南朝石麒麟也有很多因素来自狮子。至于定名为辟邪,主要还是根据东汉墓前的狮形石兽及《封氏闻见记》那段话,而且汉代《急就篇》里有"辟邪除群凶"之说,唐朝颜师古注称辟邪为辟御妖邪的神兽,那它用来守护陵墓也是顺里成章之事。
(发表于2004-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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