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祠的五千年,有人试图用第三只眼看周昌,要剥他的画皮,借古讽今。做翻案的事本来很平常,但是历史的真相还是要尊重,否则只会削弱思想的力量。
这篇文章当时以《也谈周昌》之题发表,时间是2005年1月4日。
周昌与从兄周苛为沛人,与刘邦同乡。又皆为泗水卒史,与萧何、曹参等一样属泗水郡的中下层官吏,有同僚之谊。周氏家族能有两人同时就任当地卒史,估计家世为吏。同乡加同郡为官是他们成为刘邦心腹集团重要成员的基础。二人虽未参与最初的起事,但刘邦破了泗水,也就就跟着反了,算是元老。周昌、周苛俱娴于吏事,深通秦法,而将兵掠地非其所长,故周苛初为幕下客,周昌则为职志。客的作用可大可小,从周苛在刘邦立为汉王后即以内史迁御史大夫(仅次于相国萧何的文官,负责监察百僚),可知其乃重磅级人物。职志为掌旗之官,旗者号令之用,在军旅中颇为关键,必得亲密之人不可。汉国初建,周昌即任中尉。秦汉之中尉"掌徼循京师",诸侯王之中尉负责国内治安,只要看看《史记·酷吏列传》就清楚这个职位之重要。汉初承秦制,行秦法。秦代以吏为师,周氏兄弟既为革命元老又出身秦吏,由他们领导建立新政权的执法部门,再合适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这两人都以忠直著称。周苛不降项羽,被烹死。周昌立刻代兄之位,有安抚之意,但也是不二人选。《史记》简略,二人执法之情没有记载,不过从"自萧、曹等皆卑下之"、"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等语可见,周昌威望素著,绝非碌碌之辈。
灭了项羽后,刘邦连续两批封了功劳最大的二十七个彻侯(有封邑的侯),周昌作为文臣在第二批封汾阴侯,食邑二千八百户,两批里文臣不过萧何、张良等数人。当时分侯主要赏军功,周昌之功大致有三条,一是以职志从破秦,二是以内史坚守敖仓,三是以御史大夫从定诸侯。其中以第二条最不易,敖仓为秦时最大的粮仓,楚汉长期对峙于荥阳、成皋一线时,汉军军粮除了萧何从关中补给外,主要就依赖于荥阳之北的敖仓粟。而关中路远,还有饥荒,敖仓的作用更大。因此汉军从敖仓修了甬道通向黄河以供输送。楚汉两军相决不下,于是都不遗余力地扰断对方粮道。敖仓在最前线,承受了楚军的强大压力,甬道数次被侵夺,但汉军最终仍牢牢地控制着敖仓;汉军刘贾则配合盟军彭越连破十七城,成功地断绝了项羽的补给线,迫其签订以鸿沟为界的和约,扭转了战局。史载守敖仓的还有周勃,但没有明言是二人同守,还是有先后,不过周勃在对峙期间多次领兵外线作战,在敖仓的时间不会太长。
周昌任御史大夫,主持敏感的执法系统长达6年,还曾负责与丞相对诸将定功行封,而《史记》《汉书》对其行事无一语微词。若其行事不公不忠,对抗吕后失败后自有人落井下石,吕后也会秋后算帐。其公、忠在继承人问题上表现最明显。刘邦欲废吕后所生太子,改立庶子赵王刘如意,此举不合体制,诸大臣自然反对,周昌反对尤力,此为公。但刘邦让周昌辅相刘如意时,他也忠于所托,不惜对抗吕后。但刘邦驾崩,吕后征召赵王,这是按程序行事,周昌是无力抗拒的。吕后使者往返三次,周昌硬顶着拒不遣送,已属严重犯法,吕后不追究是念其旧恩以及刘邦遗命,周昌还能有何说词。后来晋人评论此事时就说过:汉初法宽(其实不是法宽,是执法相对宽松),放到现在,周昌这样做早就该夷灭三族了,谁还敢杀身取义。周昌从此谢病不朝,三年后去世,并无见风使舵之行为。司马迁对他的评价就三个字"木强人",可谓中的(此外,汉初大臣可称木强敦厚的惟有周勃了)。性格决定命运,政治上不够圆滑既使周昌成为名臣,也是铸成其悲剧下场的关键。有人曾对周昌说,他手下的御史赵尧年少有奇才,将来会取代他。周昌却不以为意,轻蔑地呼之为刀笔吏,与赵尧结下梁子。赵尧善伺人主之意,借机怂恿刘邦用周昌为赵相,名为保护赵王,其实一为自己乘势取得御史大夫的高位,二是将周昌推向对抗吕后的陷阱中。赵尧的目的是达到了,但他后来也被吕后罢免除爵。司马迁笔下春秋,其中关系交代的很清楚,忠奸立辨。
陈豨之叛固然起因于周昌之疑,但大背景不能忽略。赵代之地素不服楚人之汉,陈豨所招幕客又鱼龙混杂,与各种反汉势力都有瓜葛,这些人平日狐假虎威,无视王法,一旦有事就易生变。在中央政权与势成割据之异姓王侯的紧张局势下,陈豨拥精兵于北边,招摇而不自慎,本就是取败之道。监察执法多年的周昌对此自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也不忠,而刘邦对陈豨这个旧日亲信失于深谋、疏于防范,只是简单地派人复查旧案,才致酿成叛乱。况且淮阴侯韩信也早与陈豨沟通过谋叛时机,因此对于立场不坚定的陈豨,其叛乱并不仅仅系于周昌的一句话。调查属下的经济问题就能反了,还能指望他血战卖命?刘邦称帝后仍连年征战,并非一二文臣激变所能致,实为成王败寇之时势使然。吕后对此有很明了的认识:"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皇帝谁不想做,秦皇巡行的威风,项羽、刘邦衣锦还乡的得意对当时每一个有野心的人都是强烈的刺激。在这个叛服无常、将相无种的血腥时代,周昌之疑其实很正常的。刘邦不多些心眼能平服群雄吗,要由了吕后的性子非杀光了这些武将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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