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女神的诞生地- -
2004年夏，小车奔驰在福建的高速路上，我用手指搜索着地图，划到湄洲岛时，不由地停住了。
前些天，沿着粤闽高速回南京途中，我们特意绕道湄洲岛，参谒妈祖祖庙。将近正午，下高速赶到莆田的文甲码头。在候船大厅里看到大批惠安女抬着妈祖像静静地贮立着。我们一下兴奋起来，为放弃走马泉州的决定深感庆幸。等船的间隙，在附近面馆吃了海鲜面汤，其实就是汤面，撒了许多鲜海蛎，味道纯美。旁边就是一家重修的小妈祖庙，高雕的盘龙柱小心地罩上了玻璃，殿堂里绘满了杨家将故事，灯笼上还有关公像，显示了超脱海神形象的妈祖已具有的崇高地位。
妈祖信仰始于北宋，朝廷敕封达三十六次，其中宋廷就有十多次，首次褒封妈祖的是崇信道教的宋徽宗，原因是自海上遣使高丽的任务得以顺利完成。后来宋高宗为逃避金人飘离海上，再次注意到了这位闽浙地方的航海"护法神"。随着南宋经济对海外贸易的依赖日深，来自最大海港泉州的海神妈祖地位也急剧上升，逐渐成为全国性的海神。元时，海运业依然长盛不衰，由南人主持的漕粮海运促使政府继续抬高妈祖，至元年间她被敕封天妃。沿海沿江，多有其庙。明初南京就有三座，两座始建于洪武年间，一在江东门外上新河北岸，一在安德门外大胜关。永乐五年（1407年），郑和首次下西洋归来，盛称天妃护佑之功，明成祖下令于宝船厂所在的南京龙江关新建天妃宫，命太常寺一年两祭。妈祖作为民间神正式进入中央级的官方常规祭典，并因此与南京结下不解之缘，我们到祖庙时，大喇叭就在广播这段历史。现存南京静海寺的那块大碑就是永乐十四年（1416年，郑和第四次下西洋次年）明成祖为天妃宫所制，此宫规模宏大，廊庑两壁绘有郑和航海图，可惜毁于民国。现在莫愁路与升州路相交处尚存清末天后宫一座（附属当时的全闽会馆，八九十年代重修，黄养辉题匾，旧物有石碑三通，但已无祭祀功能，只是庇护了一些外来打工者，这倒也符合妈祖文化中扶危济困的特点）；另外下关正在重建明代天妃宫，以配合明年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的纪念活动。由于后来实行海禁，妈祖信仰在明朝实际上是受到了抑制。清时，通过收复台湾的战事，妈祖再次获得朝廷的垂青，康熙在五年中三封妈祖，并晋为天后，祭妈祖成为与祭黄、祭孔并列的清代三大祭。后起的妈祖信仰影响之深广，为中国其他民间崇拜所罕见。但妈祖文化对郑和的认同显示了与明清官方意识的距离，救护郑和脱险是妈祖灵验的重要例证，在清代的妈祖宣传画中对此毫不避讳，画中还有妈祖保护开禧北伐之宋军的内容，显然无视女真后裔的当权者。这表明妈祖文化在官方介入后仍顽强存留着民间意识（自我意识）。
吃完面，惠安女已乘渡船先走了，我们坐了快艇向湄洲岛疾驶，岛上的巨大妈祖石像一点点地清晰起来。湄洲岛南北狭长，呈S形，如妇人之眉（故此得名），岛上人烟稠密，妈祖庙在北端的妈祖山南麓，山顶的妈祖坐北面南，不仅俯视整个岛屿，而且远眺东南的台湾。到了宫下码头，十多分钟就走到了庙门。拾级而上，我们都惊呆了，除了我们这样的观光客，满眼晃动的都是头顶黄漆斗笠、披着小花头巾的惠安女。穿传统服装的惠安女现仅局限于惠东地区沿海的崇武城外、山霞、小岞、净峰一带的村庄里，人数不过几万。她们怎么大批的来到了隔海相望的莆田湄洲岛？我们走进了正殿"太子殿"（福建总督姚启圣为抵达刚收复的台湾颁布诏书，出资重修祈求顺风，因其官居太子少保，故名），才发现原来这是"分灵"当地的妈祖庙──潮瀚宫组织的一次祭祀活动，据该宫董事介绍，潮瀚宫是福建第四大妈祖庙，他们抬着分灵妈祖回娘家朝圣祖庙，除了一年两次的妈祖诞日三月二十三日和升仙日九月九日有极为隆重的祭典，这样的小祭也是很寻常的。我也看见殿外广场上还停着其他地方的两顶妈祖轿，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的牌坊口，一批恭敬的台湾人在湄洲女组成的仪仗引导下正鱼贯而入。
妈祖信仰应该属于道教的分支，祖庙内还有三清殿，但也吸收了佛教的内容，有的庙还供奉观音和佛祖，妈祖在传说中也是先奉佛后成仙的。随着华人播迁海外，妈祖信仰流传到20多个国家和地区，如澳门的葡语名Macau就是妈港的音译。据统计，目前海内外妈祖庙有5000多座（也有说3000多、1500多）。台湾是妈祖信仰的重镇，岛上有分灵庙500多座，民众信仰者三分之二，有时人们会抬着妈祖像上街参与政治活动。湄洲岛南端专门设有对台客运码头，湄洲祖庙的大部分建筑也都是台胞捐建，在信众眼里湄洲好比东方的麦加，因此宗教直航一直是两岸交流的重要议题。两岸首次直航就是在1989年5月，通过台湾宜兰县南方澳南天宫的200多位香客乘20艘渔船护送妈祖像回湄洲"娘家"实现的。大陆自1985年恢复妈祖祭典，正是着眼于历史与现实的文化纽带作用，政治因素已深深地楔入了这一宗教传统。除了传统进香路线上的西轴线东南向建筑群，东边又刚刚落成一组南北向建筑群，使祖庙规模扩大了一倍，整个工程耗资亿元，打破了康熙以来基本定型的建筑格局，意义重大。
妈祖是女神，祭拜者也主要是妇女，而抬轿的嘉宾、开路的仪仗清一色的必是女人。对我们这样的观光者，最抢眼的还是惠安女与湄洲女。福建有三类装扮奇特的渔女，皆在泉州、莆田一带，遗憾的是据称源于阿拉伯人的泉州东海鑚埔女在岛上未见，她们的特征是满头的花环、金银饰、用象牙筷挽髻和耳环下加坠子（丁香坠）。盛称露脐的惠安女其实上衣并不超短，只有在举臂、躬身时才会露出腹和腰，她们在腰部最夺目的是很宽的银裤链，这是已婚妇女的专利，有一股至八股不等，未婚者则用彩带系裤。一般形容惠安女是解放初流传的"封建头，民主肚，节约衣，浪费裤"，封建头就是斗笠加头巾，但是我们看见少数辈份或地位较高或富裕的老年妇女是不戴斗笠和头巾的，头发挽髻后插上精致小巧的嵌宝石金银花簪。惠安女的服饰是不断变化的，据说现在这个样子是大跃进时期定型的，与百年前已大相径庭。而湄洲女的装扮虽然不如惠安女引人注目，但历史要久远的多，传说为妈祖所创。妈祖本为湄洲岛的林姓女巫，梳了船帆状的妈祖髻，插银针以象锚，系红绳以象缆，发誓献身大海终生不嫁。但历代妈祖像由于宋廷敕封的缘故，装束已非普通民女，而是宋代后妃的标准服饰（仅元时曾变服，为头戴罟罟冠的元代贵妇形象）。上了年纪的湄洲女至今仍梳妈祖髻，穿蓝衣和上红下黑两色裤，其他人穿传统衣服主要是在礼仪场合了，天后宫里工作的两个年轻的湄洲女告诉我，她们的衣服过去是已婚妇女穿的，现在成了工作服。尽管元明以后林氏被定了族谱，成为六朝时南迁的汉人晋安郡王林氏后裔，这是构成福建人主体的中原移民在接受妈祖信仰过程中的有意改造，但妈祖的真实族属可能是唐宋时东南沿海的蜑人（疍民），这是古代越人的一支，著名的海上民族，"以船为生，居无室庐，专以捕鱼自赡"。湄洲岛正是蜑人（疍民）出没之处，他们"男女皆椎髻于顶"、"衣衫上下两色"。妈祖信仰在北宋初形成于湄洲岛，然后越海传播，而蜑人（疍民）则逐渐融入汉民族，惟其妇女装束的一些特征，通过妈祖的力量，在湄洲辗转延续，成为湄洲女的独特标识。如椎髻演为妈祖髻，两色衣衫，加了中间一段红色，称为妈祖服（传说妈祖着朱衣引导航海者，而凡人只能取一段红色以示敬意）。
惠安女还在殿中抬着妈祖来回晃步，不断征询她何时下山离岛。我们由于时间仓促，径直上山，仰观了10几米高的妈祖石像，转到东坡，蓦得眼前一亮，明丽的海上美景展现在面前。山下的牛头尾沙滩，白色沙上整齐地晒着深绿色的鱼网，碧蓝的海湾里星星点点的泊着渔船，一串褐色碓石斜斜地伸展着，直到没入远方的海中。在地平线上，海与蓝天、白云相接。微微的海风拂来，一切显得那么寥阔、纯净，置身其中，有如母亲怀中的宁静、无邪。这就是妈祖的圣地。
该文作于2004-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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