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掸去手上的灰尘，我抬眼望了望昏黄的太阳。"后天"般的灾难掩盖了一切文明，但对于我，这也许并不坏。昔日文明的蛛丝马迹封存得如此完好。掘开一层层黄土，可以看见无尽的演变被拦腰截断，清晰、准确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如同天赐奇迹。 这是一座印刷工厂，没错，曾经辉煌过许多个世纪的行业，他们称之为印刷。这座厂晚期特征非常明显，与更加古老的雕板、石印、活字等等相比，进步是革命性的。它已经被高度机器化，制作机器的原料都是人工合成，而非天然材料的简单加工。某些部件的精密程度甚至会让今人惊叹。革命的好处是可以大量生产和高度清晰的还原，甚至可以表达超现实的视觉艺术。这场不间断革命的背景就是商业，一个那些年代深具魔力的词汇，古代文明的动力之一，是我们理解过去的关键。 我与同事们已经揭开了库房里的每一张印刷品。可以看出，这座工厂主要从事商业社会里重要的"广告印刷"。对，平面广告。这批印刷品的主要内容是千姿百态的青年男女。我承认考古的魅力之一便是可以堂而皇之地研究当下的禁忌。如果这些印刷品公诸于众，对我们的社会产生巨大冲击是勿庸置疑的。我知道，曾经有过一个国家叫中国，它西部的敦煌，因为被古代的考古学者发现了大量宗教与世俗古物而擅名一时，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手抄卷本（印刷业之前的流通读物）和印刷品，广为流通的特性决定了它的研究价值，比如在这里我们可以轻易找到古代中国人性观念开放的例证。而我眼前的这个印刷工厂及周围密布的未掘遗存，将同样令人憧憬。未及流通意味着完好如新，而数量的多寡有助于推断产量的高低，让我们了解那个时代的真实需求。奢侈品、稀罕之物不是我们特别关注的，可以量化的普通物品才是考古者的兴奋点，它们才是社会真相的窗口。 眼下出土的库房尽管不算大，可是印刷品的数量很多，画面各异，可以想见昔日繁忙的生产场景。印刷品里的男女人物形象非常夸张和突出，可视为古代宝贵的世俗画。画面尺寸惊人，少则一、二平米，大者数十平米，有些只是更大一幅画的一部分，凭经验我知道这是称作喷绘印刷的产品。还有许多是用比较传统的滚筒印刷的，幅面一般小些，但量更大。 我最关心的还是内容。那些人物，穿着、姿态让每个初次谋面的人都砰然心动。他们，当时称平面模特，几乎都表达了同一种神态——诱惑。性感的躯体、挑逗的姿态，面容暧昧，尤其是眼神摄人心魄，直指观者最脆弱的内心深处。我见过许多出土文物，眼前的绝对算得上古人的杰作，创作者不是什么名人大家，但这些根植于大众的杰作，称为劳动人民的结晶并不为过。最叹为观止的是其中的色情成分，这些非裸的裸体，其实质与敦煌的《大乐赋》、交欢壁画并无二致。不同之处在于它们不是纯粹娱人的色情作品，也没有宗教的内涵。它们是什么？为何如此肆无忌惮的盛行？那个年代为何对此有这样的饥渴？ 娼妓，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词汇，古人视之为婚姻的补充。我知道，在各种形态的社会里它都没有消亡，直到商业时代的末期，这仍是少有的一种依旧焕发青春的行当。但在今天以前，我并没想到它可以如此的变形。 造作而撩人的形象相较倚门媚笑的场景更加直露。——来吧，有钱吗？给你男女之乐，还可以附送造情的工具——让你象我一样熠熠生辉的衣物、饰物以及一切。幻觉？商品推销？不，你错了，我是最职业的，只是你会本能地忘却每一次体验，为了下一次的欢乐，所以你只记住了身外之物。 没错，引诱、快感、交易，每个环节都是相似的。彩色摄影与菲林制版印刷的出现，为这一行当进入鼎盛期提供了物质条件，因为拟真的幻象必不可少。专业的服务者依据付费数额分不同档次，如同那个传统行业，但通过包装加制作技巧，整体素质不必费力提高，尤其高端的要求可以低很多，至少养成高级艺妓的艰苦训练是不必了，更别说秦淮八艳那样的才女了。也有客串的大众偶像，出场费可以高得惊人，但对公众，消费价格往往很低廉。他们都不必承受传统从业者道德的谴责，最初可能会有，应该会有，我收藏的古书里好象提到过，但这很快成为社会常态，变得荣耀，散发着星光。交易双方没人会承认二者的相似，迷失功能的作用，我很佩服商业社会的精巧设计。 注视观者、衣着暴露、表现性感是基本的标准元素，画面里还时常会出现一小段咒语般惑人的文字。嗯，我记得图和文字最初常有神的属性，可以沟通神、人两界，虽然后来它们更多地沦为常人的工具，但是神性还存在，并借助印刷加以维持，甚至加强。而这些商业社会末期的图片，主角不是真正的神，却在印刷的助力下，如同神一般高大和无所不在，清晰地让人身临其境，可以轻易地被其光芒俘虏。我想起了更古老文明里的神庙，那个通往天堂的入口，盘桓着奉献初夜的神妓。天堂，妓院，极乐不就是它们共同的终极目的吗？ 对，我将在考古报告中探讨性地称之为"平面公娼"。公，当然是指他们都是合法的，政府和社会都一致的许可，也可以表示其门槛很低的大众属性。神、娼、媒（图文），互相交织，完成意淫，不，"梦交"，我更喜欢用这个词，显得古朴、神秘、亲和以及不那么理性，更能表现一种神奇的快感，更能符合当日的情境。这是登峰造极的，通过平面印刷品，完成了顾客的梦交。较之可能危险莫测的情人或者疾病泛滥的真娼，这样更健康、轻松、简便，不分场地、时间，无需语言、体力，单个的，群体的，单性的，双性的，异性的，同性的，或为自己，或为他人。付费梦交，满意付费，构成一个完整的体验。对于婚姻这类稳定的社会结构，它的维护机能似乎更加强大，似乎一切都那么完美。 这是什么样的社会，恍惚中引我遐思。 "亲爱的，走吧"。我揉揉眼，她的购物又告一段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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